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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動機與自戀

by 陳佑齊 諮商心理師

讓我先來講一個關於永動機的故事。

永動機分成兩類,第一類永動機相信只要給予初始的能量,就不再需要新的能量灌注即可以運作到宇宙毀滅;第二種相信的是能量在轉換或是傳遞的過程中完全不會有損失。第一類永動機的追求者,可以列出許多歷史上赫赫有名的人,諸如達文西或是焦爾都嘗試製造過。第二類有時候也不是真的相信永動機,而只是對於科學原理還不夠理解。第二類永動機若是要比喻的話,就像是相信人類一直喝自己的尿吃自己的屎就可以活下去的這種想法一樣。

永動機是否可行不需討論,因為熱力學已經清楚的告訴人類,永動機是一種不可能製造出來的產物。即使各國的專利都不再受理永動機,但人類似乎永遠無法放棄這個想法,不管是現實上,依然有人不斷持續針對永動機來做發明,又或者是從內在世界,幻想一種源源不絕且不用付出任何代價的機械。不管怎麼樣,永動機幻想依然以各種不同的形式出現在我們的生活中,在台灣社會中已經變形,成了各種詐術的背後原理的一部份。

人類出生後需要經過將近數年的時間才能夠自理並且有一定的行動力,不像是一些草原動物一樣,出生之後沒幾分鐘就可以站起來了;也不像是貓狗一樣三個月左右可以斷奶,且再不到半年就可以準備產生下一代。人類的成長期相當長,可以想像人類在嬰兒時期是相當脆弱且不安的。各家理論都有各式各樣的語言描述嬰兒時期的狀態,有些人描述的嬰兒充滿了攻擊及憎恨;有些人描述的嬰兒是純粹本能的產物;還有人覺得哪有嬰兒這件事情,只有母嬰(mother-infant)。但可以確定的是,嬰兒對於這個世界究竟發生什麼事情一定需要一些時間才能夠理解。

早期經驗中,嬰兒,以為這一切都是圍繞著自己發展的,佛落伊德在論自戀中提到的 His Majesty the Baby這樣的形容非常的貼切且傳神。在嬰兒的經驗中,這種全能幻想讓嬰兒得以活下去,也是嬰兒早期解世界的方式。一般的發展下,我們必然得放棄這種全能幻想,否則我們與現實是無法做出真實的接觸的。這樣的過程應該是非常痛苦且挫折的。

因此人需要慢慢的長大,這樣的慾望及全能幻想在成長過程中,你可以說是慢慢代謝也好,或說是跟現實最終有所接觸也行。驅使人類持續追求製造永動機或許可以說是人類全能幻想的一種遺跡吧,對於那樣的世界實在難以忘懷,以致於將這種期待回到全能幻想的狀態,投射到一種可以不用任何代價也不用任何付出就可以產生無限資源的機器中。

若我們嘗試延伸這樣的想像,人際關係中的永動機會長什麼樣子?你不用付出任何的代價或努力,也無須經營關係,大家自然就會對你很好,回應你的需求,當你的好朋友或是伙伴,甚至無條件的滿足你的需求,還不用任何的言語。若是抱持這樣的想法,我想在實際的人際關係中應該是會經常面臨到挫折的。

伴侶關係也可以見到永動機幻想。一開始投注的熱情、付出及經營,在關係穩定或是進入婚姻後,經常會面臨各種破滅。當然婚姻很複雜,我想這樣只能解釋一部份的面向。但至少就婚姻中經常出現的抱怨,可以觀察到這些熱情和付出的確不再持續的投注,但卻以為這樣可以使關係可以繼續,導致關係破滅。關係絕對不是永動機,你無法不持續的經營及投入能量就期待一段關係可以繼續進行。

前來心理治療的人,我想也有一部份的人遇到類似的狀況。對於治療師或是心理治療有某種永動機的幻想,更甚者,期待可以不用付出任何代價,就可以獲得想要的變化或是治療效果。心理治療是需要投入能量才有辦法持續運轉的,不管是時間、金錢又或者是相當程度的投入。當然被治療者若感到失望或是沒有效果,這樣的感受在實務上有時候不容易區分到底是治療師真的無用又或者是治療模式不適合又或者是有其他可能。然而,當個案有這樣的感受時,當然有權力選擇不同的治療師或是結束治療。但另一方面,若沒有意識到自己對治療的永動機幻想,又期待治療可以有所進展時候,則可能忽略了能量的傳遞中不可能沒有損失這個事實,使得治療陷入了停滯或是持續的不如預期。投注的能量一旦停下,治療不太可能一直持續的運轉,而是會慢慢停下來的。

佛洛伊德在詼諧與潛意識的關係中提到的關於詼諧的論述中有提到,詼諧(joke)有一種特色,當人想起一個詼諧時,他必須傳達,而且這樣的衝動是非常強烈的,否則構成詼諧的心理過程無法完成。或許也可以說,人有一種傾向,某些感受若沒有「我跟你說哦」來作為開端,且有另外一個人聽到的話,這樣的想法會有種沒有被完成的感受。這或許也可以解釋為何我們無法與自己對談構成心理治療,而需要另外一個人實際在場。因此心中的苦痛或是情緒少了這個被「聽到」的過程,而自認可以透過自我分析來處理自己的痛苦,這樣的想法也和永動幻想類似,一方面以為自己就可以讓自己的內在真正的轉動或是運行,而忽略了這是無法持續不停的運轉的。

但我想永動機幻想並不全然是壞事情,因為這些幻想一直都是推動人類社會文明持續進步重要的一部份。熱力學的發展一部份也可以歸功於永動機。人類經常因為感到挫折,所以需要一個結論。雖然心理治療無法給出一個結論,不過或許能夠有個人一起討論這樣浪漫又挫折的慾望,也是心理治療的迷人之處吧。

*感謝張家豪對永動機和熱力學部分的意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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